德国汉堡大学东北德意志历史与文化研究所副所长、教授维克多（Victor Donnighous）应张建华教授邀请，于2025年5月27日在历史学院为师生做了“奥托·布劳恩（李德）与中国革命”的主题讲座，由博士生曹漩现场翻译。

童年与少年时代李德

维克多教授以奥托·布莱恩（Otto Brian）即李德童年与少年时代作为讲座起点。李德于1900年9月28日出生在巴伐利亚州的一个小村庄，在五个孩子中排行老四。其父曾在奥地利和德国经商，母亲婚前担任教师助理，1902年9月丈夫去世后，携子女迁居慕尼黑并于1906年获得小学教职。令人费解的是，此时年幼的李德却被送至慕尼黑郊外的贫儿收容所——这在生母健在的情况下实属罕见。1913年9月，李德进入巴伐利亚皇家师范学院就读。一战爆发后应征入伍，据李德自述所在部队士气涣散，未参与实际战斗，“士兵们只是对德军全面溃败的惨状冷眼旁观”。1918年11月退役后重返师范学院，然而这位准教师的职业生涯尚未开始便告终结——1919年11月底，面对慕尼黑当局质询，其母坦言儿子已“随共产党人前往德国北部某地”。

1920年代李德在德共内部的活动

李德于1918年12月加入“自由社会主义青年联盟”（FSJ），在巴伐利亚学生群体中传播组织纲领，并自称“在历次政治游行中始终担任旗手”。

1919年3月，李德正式加入德国共产党。同年4月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成立期间，据其自称身处革命风暴中心：参与突袭政府军兵营、争夺慕尼黑火车站控制权，并赴巴伐利亚各地开展宣传动员。维克多教授特别指出：这些充满英雄主义色彩的回忆缺乏文献佐证，唯有一则1919年《新报》（Neue Zeitung）报道记载李德“冒死保卫共产主义青年团五一游行旗帜”的壮举。此后数年李德行踪成谜，维克多教授认为这种史料断层与其早期经历形成鲜明对照，为这位后来深刻影响中国革命的传奇人物蒙上了神秘面纱。李德1923年离婚后转入地下工作频繁更换化名，此间与柏林共产主义青年领袖奥莉加·贝纳里奥（Olga benario）结为伴侣，开启人生新篇章。

解密文件显示，李德曾负责德共部队军事化以及训练课程开发与实施工作，其情报系统职务存在多重记载，但因原始文件真伪难辨，这些记载仍待考证。这种职务记载的模糊性，恰与其后来在中央苏区担任军事顾问时的神秘色彩形成历史呼应。李德在承担德共情报核心工作的同时，还担任党内地下出版物《内战问题》（Вопросы гражданской войны）《十月》（Октябрь）的主编，并且为其供稿。这些刊物所载文章几乎全数聚焦军事领域与军政干部培训主题，这些主题是其在中国时最为熟悉的。

1926年9月底警方突袭其居所，年底李德以叛国罪、窃取国家机密等十余项罪名被投入柏林莫阿比特监狱。1928年4月11日，一个由七人行动组（成员包括他的妻子贝纳里奥）成功组织了劫狱。这样大胆的在美国“西部片”中才出现的越狱行动不仅引起了警察注意，更轰动了整个欧洲。警方悬赏5000马克全国通缉这对“革命鸳鸯”，却始终未能捕获其踪迹。五月上旬，二人已安然抵达莫斯科。随着李德逃亡至莫斯科，人们很快就忘记了其在德国的存在。

李德作为共产国际特派员在中国

在莫斯科，李德和贝纳里奥成为共产国际执委会创办的列宁国际学校学员。不久后李德进入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其妻则担任青年共产国际指导员——先在苏联工作后赴法国和英国，但移居苏联并未成就这对夫妇，1931年两人分手。

1932年，李德离开苏联，开启其革命生涯中最重要且最辉煌和最具争议的篇章——作为共产国际驻华代表开展工作。李德在回忆录中自述：“我的任务是作为军事顾问，协助中国共产党在两条战线上斗争：既抗击日本侵略者，又反对蒋介石反动政权”。但据其他史料显示，李德实由苏联军事情报总局第四管理局派遣来华。抵沪后李德开始与共产国际驻华政治顾问阿图尔·埃韦特（Arthur Evert）、中共首席军事顾问曼弗雷德·施特恩（Manfred stern）共事。李德在华经历中国学界已有深入研究，故维克托教授仅择要介绍德国史学界对其在华活动及使命的基本观点。

维克多教授指出在西方学界，李德影响中共事务的程度存在与中国学界不同的解读。以弗雷德里克·利滕（Frederick Litten）的观点为例，他认为李德在华作用被显著夸大：1934年间，李德作为传奇人物施特恩的军事副手，曾在中共军事体系中扮演重要角色。但自1934年夏季施特恩离沪后，李德的实际职权仅限于其自称的“无决策权军事顾问”，即提供战术建议，无权决定重大军政战略问题。从1934年下半年，李德开始发挥“军事顾问”的角色，一直持续到1936年，之后他便停止参加高层的军事协商会议。尽管李德有过“灾难性的失算”，但他仍在延安红军学院安稳教授军事战术的课程。德国学者认为尽管李德在1935年1月被解除职务，但是他仍与毛泽东保持了近4年的亲密接触并对中国共产党的发展，以及对中国局势有着密切的观察和分析。

李德在民主德国的生活

李德于1939年返回苏联后，不仅因“职业与政治过失”受到共产国际严厉处分，更被赋予新身份——卡尔·瓦格纳（Карл Вагнер）。他被严令保密并断绝与中国的一切联系。其生平以及真实姓名自此成为苏联最高机密。这位前情报人员被安置在莫斯科外国文书籍出版局担任普通编辑（翻译员）。二战期间，李德（化名瓦格纳）在德日战俘营开展反法西斯工作。其最活动的高潮是与被俘的弗雷德里克·威廉·保卢斯（Friedrich Wilhelm Paulus）元帅的接触，后者在纽伦堡审判中公开揭露希特勒政权的战争罪行。这段经历成为李德苏联时期少有的高光时刻。

1946至1948年间，李德（化名瓦格纳）在莫斯科近郊任教，后重返出版系统。他于1954年获准返回东德，在柏林统一社会党中央委员会社会科学研究所担任科研人员，主要负责列宁著作德译本编纂及出版。1961-1963年间当选德国作家协会第一书记，但其在东德始终没有干出来一番大事业。1964年中苏关系恶化期间，李德获准在《新德意志报》（Neues Deutschland）发文，文中他公开了“李德”这一中国化名。其回忆录《中国纪事（1932-1939）》（Chronik: Aufzeichnungen aus China (1932-1939)）迟至1973年（逝世前一年）才由统一社会党迪茨出版社低调出版且未作任何宣传。维克多教授特别指出，德国学界对该回忆录持审慎态度，史学家普遍认为，这部作品是中苏冲突年代的作品，并且使用了大量的补充史料来源，内容的真实性和观点值得怀疑。维克多教授建议考虑到李德长期从事情报工作且精于伪装，因此应该以批判性视角审阅其所述内容。

讲座结束后，现场师生们与维克多教授开展热烈的学术交流。参会者就李德与苏联关系、李德与第五次反围剿、共产国际驻中国代表命运等问题与维克多教授交流。张建华教授对讲座做出了高度评价，补充了部分新材料和新观点。最终全场师生以热烈掌声感谢维克多教授的精彩讲座。

维克多教授已多次在我校做学术报告和交流。此次讲座为“京师史学名家前沿系列讲座”系列。

（李一腾撰稿 张建华审定）